我们很擅长把死亡说得异常优美。“它赋予了生活滋味”。“没有终点就没有意义”。“永恒很快就会令人厌倦”。听起来几乎充满安慰——尤其是当死亡仍然是一个抽象概念、新闻里陌生人的照片或哲学家的一句古老名言时。但试着把“死亡”这个词替换成具体的画面: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人,再也听不到音乐,再也不知道一百年后会发生什么。浪漫主义顿时烟消云散。于是,一个尴尬的问题便随之产生:我们关于死亡的一半美好哲学,会不会只是因为我们目前还无法战胜它而凭空捏造出来的呢?
当人类无法改变某些事物时,往往会很快将其宣布为自然规律。长期以来,衰老几乎一直被视为神圣的自然秩序。剧烈的疼痛是对性格的考验。某些疾病则是命中注定。后来,麻醉学、抗生素、心脏外科和假肢相继出现,昨天的“不可避免”转眼间就成了医学课题。
死亡也是如此,只是规模不同。当死亡依然是最后一堵墙时,在心理上,我们更愿意在这堵墙上涂满鲜花。把它说成是明智的。不仅在物理上不可避免,而且在道德上也似乎是必要的。
这就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倒错:人们被邀请想象一个没有衰老和绝症的世界,而他们非但没有感到高兴,反而开始捍卫自己的坟墓。
“可是这样一来,生活就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
通常到了这里,对话就会变得明显底气不足。
想象一个美好的夜晚。你和亲近的人坐在厨房里,茶已经凉了,有人在第三次讲同一个故事,但大家还是笑得很开心。这个夜晚的价值并不是来源于“四个小时后大家就会散去”这种认知。
它的价值在于,你们此时此刻过得很开心。
友谊、爱情、精湛的技艺、好奇心也是如此。我们很少仅仅因为某种事物即将消失而去爱它。恰恰相反。如果一段关系弥足珍贵,我们就会想要延长它。如果一首歌很好听,我们会想再放一遍。如果一本书引人入胜,我们就会懊恼右侧剩余的页面越来越少。
有限性确实能够增强体验。假期的最后一天与第一天感觉不同。长期离别前的最后一次会面也是如此。但增强剂与价值的源泉并非一回事。
盐能让汤更有滋味。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盘盐会比一汤匙汤更好吃。
因此,“死亡赋予生命意义”这句话听起来往往比其实际内涵更深刻。死亡或许能提醒我们时间的流逝。或许会引发恐惧。或许能迫使我们重新调整优先级。但意义本身依然诞生于生命内部——源于人际关系、经验、选择、兴趣、创造力和依恋。
另一个流行的噩梦大致是这样的:三千年过去了,你读完了所有的书,走遍了所有的国家,学会了拉大提琴、养兰花和说日语。接下来就只剩下躺在沙发上无休止地盯着天花板了。
听起来很有冲击力。只可惜世界并不是这样运转的。
可能从事的活动数量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五百年前,人们不可能成为电子游戏开发者、飞机驾驶员或基因组研究员。一百五十年前,没有人能在一个傍晚与大洋彼岸的人进行视频通话。如果人类文明能够延续下去,一千年后的活动清单对我们来说大概会如同天书一般难以理解。
而且,无聊与度过的年头长短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系。一个人在二十五岁时周五下午就会感到无聊。而另一个人可能在七十岁时第一次买下望远镜,然后突然发现夜晚变得太短了。
无聊往往说的不是“我活得太久了”,而是“我的生活不再发生变化了”。
或许,这个问题更有意思。
我们很容易把长生不老者想象成今天的自己,只是多了一个无限的日历。同样的习惯。同样的恐惧。同一个最喜欢的马克杯。同一个性格被拉长到一万年。
然而,即便是普通人的生平也并非如此。
回想一下十五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的你很有可能听着不同的音乐,和那些你今天甚至都不会发信息的人做朋友,想要一份完全不同的工作,并为那些现在看来十分可笑的事情忧心忡忡。
肉体在改变。记忆在重写过去。经验在改变价值观。新的联系、失去和发现不断涌现。人格并非保存在密封罐中。
因此,漫长的人生并不意味着一个僵化的个人版本永恒存在,而是意味着其状态的巨大链条。你会在单一的生平中经历几十种心理上的“人生”。
正因如此,永生甚至变得有些可怕。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变化的规模。在五百年的时间里,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哪些记忆能保持鲜活?六百年后的你,还会认为自己是现在的延续吗?
这才是真正的哲学问题。比起关于永恒沙发的臆想,它深刻得多。
还有一个论点是:如果前方是永恒,为什么今天还要做任何事?
五年后再去学语言也行。或者五十年后。两百年后再写书。在下一个世纪再给朋友打电话。
这种逻辑不难理解。但它可疑地类似于我们日常的拖延症——顺便提醒一下,我们可是会死的。
即便手里只有四十年的时间,人类也完全能够把拖延症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仅如此,严苛的死线也并不总能产生意义。有时它带来的仅仅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打开的文档标签页、一杯冷咖啡以及发誓再也不这样做的自我承诺。
时间的有限性确实能起到催促作用。但能否完成某件事,不仅取决于头顶的时钟。它还需要兴趣、性格、环境、纪律和精力。
有限性的另一面同样存在。当意识到时间无多时,一个人可能会放弃长期项目,仅仅是因为看不到结果。为什么要研究一个需要两百年才能解决的问题?如果通往另一个恒星系统的旅程比人的寿命还要长,为什么还要踏上这段旅程?
对于一个生存数个世纪的生命来说,“长期项目”这个概念本身就会完全不同。
死亡常常被描绘得几乎像一位严厉而睿智的老师。它提醒人们珍惜当下。它阻止人们松懈。它为新一代腾出空间。它教会人们放手。
然而,类似的论证逻辑完全可以套用到任何灾难上。
火灾教会人们珍惜房屋。背叛教会人们忠诚。重病教会人们健康。破财教会人们财务谨慎。
所有这些可能都是真的。人类确实善于从灾难中汲取经验。有时,正是在遭受打击之后,生活才真正发生了改变。
但灾难过后寻找意义的能力,并不能把灾难本身变成一件好事。
如果死亡是幸福所必需的,那么它来得越早,生命的价值就应当越高。然而,几乎没有人看到一个孩子的离去会说:“多么美妙啊,有限性赋予了他的存在特殊的深度。”
到了这里,诗意瞬间烟消云散。
理当如此。
这一切并不意味着不受限制的生活会自动变成天堂。
恰恰相反。它最严重的问题往往始于那些优美的格言结束的地方。
假设一下,实现激进寿命延长的技术明天就能问世。谁将最先获得它?亿万富翁、总统、普通医生、士兵还是退休老人?如果企业所有者能够活八百年,财产继承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如果统治者在生理上不会衰老,权力结构将如何演变?
生育问题该如何解决?监狱呢?在永生的情况下,终身监禁意味着多久?如果死亡不再能将我们分开了,那“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的婚姻又该如何?
最重要的是——如果永生变成了一种商品,将会发生什么?
拥有公寓的人和没有公寓的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而拥有额外五百年生命的人与二十年后就会死去的人之间,则是一道几乎跨越生物学层面的巨大鸿沟。
这才是真正值得争论的地方。
而不是去争论你是否会厌倦听四个世纪的音乐。
有限性有一个在心理上极其便利的属性:它免除了一部分责任。
我们看不到遥远的未来。我们不会知道人类历史将如何收场。我们不必强迫自己去选择三百年后要做什么。在某个时刻,帷幕自然会落下。
现在,试着想象相反的情况。
时间确实非常充裕。极其充裕。你再也不能说:“我已经太老了。”你很难再向自己解释,为什么最终没有学会想学的技能;为什么和自己不爱的人生活了几十年却毫无作为;为什么没有换工作;为什么没有写书;为什么没有去过南极洲。
永生并不一定会消灭意义。它或许只是剥夺了我们最喜欢的借口——那种觉得时间无论如何都远远不够的感觉。
尽管如此,永生并不一定非得是无限的。
这个词本身还存在着另一个陷阱。当我们听到“永生”时,想象力会立刻联想到无限。数十亿年。冷却的恒星。最后一个不知为何仍然坐在黑暗中、并为自己当初同意接受这项程序而懊悔的人。
然而,战胜衰老并不意味着绝对不能死去。
更为现实的是设想一个没有必死生理期限的生活:人类不会仅仅因为机体在运作了八十年或百年后磨损而死去。意外、自主选择、或者其他可能的原因依然会存在。
也就是说,这个问题或许不应该是:“你想生存到宇宙毁灭吗?”而是要简单得多:
“你是否希望由自己来决定是否已经活够了?”
正是在这里,许多习以为常的论点突然失去了效力。
也许在三百年后,你真的会说:够了。也许在一千年后,你还想再看一眼春天。我们对此无从知晓。
但在“总有一天我会亲自选择终点”与“我的身体总有一天会崩溃,无论我愿不愿意”之间,横亘着巨大的鸿沟。
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与死亡比邻而居,并保持尊严。这是一项伟大的人类成就。我们创造了仪式、哲学、宗教和故事——所有这些都有助于我们承受关于自身有限性的认知。
只是,我们不应该把接受不可避免的事物的能力,当成证明不可避免的事物是美好的证据。
死亡或许能促使我们更紧地拥抱心爱的人。
但在两百年后再次拥抱他,或许也同样是一件弥足珍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