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习惯于像周围一切都是暂时的那样生活
很多人都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真正的生活还没有开始。这份工作——只是暂时的。这间公寓——也就住一年半载。这段感情……走着瞧吧。城市、职业、计划、习惯——如果有必要，随时可以改变。我们仿佛住进了一个巨大的候车大厅，只是忘记买票了。
我们学会了带着“暂且”的心态生活
曾几何时，一个人的生平往往更像是一条直线。出生在小城镇，求学，在工厂或作坊找个工作，成家立业，在同一个社区度过几十年。邻居的名字都叫得上来，杂货铺老板娘记得他买哪种面包，闭着眼睛几乎都能摸索着走回家。
我们并不想把这种生活浪漫化。当时的选择较少，上升通道也有限，固守一隅的局促感可能会让人觉得不是温馨，而是一个牢笼。然而，过去确实有一种东西是今天我们有时所怀念的：锚定感。
家确实是家。工作不是通往下一个机遇的中转站。友谊也不需要经常接受“是否依然合拍”的检验。
如今，我们获得了行动的自由。三十岁可以换城市，四十岁可以转行，几个月就能换一个社交圈。可以为一家办公室在千里之外的公司工作。早上觉得熟悉的生活不再适合自己，晚上就能开始刷机票了。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但它也有副作用。
当大门始终敞开时，人就会经受不住诱惑，永远不愿打开行李箱。
稳定突然变得可疑起来
仔细观察一下用来形容成功人士的那些词汇。灵活。机动。适应性强。随时准备迎接变化。学习速度快。对新事物持开放态度。
这些词听起来都挺合情合理。问题出在接下来的环节——当相反的品质自动被归为缺点时。
你在一个领域工作十年？可能呆得太久了。一辈子住在同一个城市？大概是害怕改变。不想为了加薪而搬家？真奇怪。珍惜熟悉的环境，不梦想每两年就一切从头开始？雄心壮志未免也太少了吧。
这就变成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过去，一个人如果想离开，必须费力解释原因。而现在，有时却得解释为什么想留下来。
不知不觉中，适应变化的能力变成了一种必须时刻准备好改变的义务。
人完全可以既热爱新鲜事物，同时又渴望有一个能够返回的地方。这两种愿望并不矛盾。
根系并不会阻碍树木生长。恰恰相反。但有时人们会被灌输另一种观念：仿佛你的牵挂越少，你就越自由。
听起来很美。简直就像是为数字游民量身定制的银行卡广告。
只是，没有归宿的自由，很快就会演变成无休止的流浪。
不知为何持续了多年的草稿
临时性最阴险的形式，往往不是从搬家或换工作开始的，而是从脑海中萌生开始的。
“等我把手头的事稍微理顺一下——就开始正常生活。”
“这间公寓先将就着住。”
“现在还不是买好家具的时候。”
“等我找到一份正经工作，再来好好照顾自己。”
每一句话单独看都完全合情合理。有时候，等待确实更明智。只是，月份有个讨人厌的习惯，总会变成年份。
一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住了五年，却不肯把喜欢的照片挂在墙上——万一不久要搬家呢。用着一把摇晃的椅子，因为觉得买把好椅子放在“这里”不划算。不和邻居打交道。不在阳台上种花。甚至连用的茶杯，都是当年连同公寓一起留下的。
都是些琐事？当然。
但正是这些琐事，构成了内心的某种感觉：这里究竟是我的家，还是一个中转站。
工作也是如此。一个人多年来一直把职位视为暂时的，因此懒得把工位收拾得更舒适，不愿深入维系同事关系，也不去长远规划项目。反正过不久就要走了，费这劲干嘛？
然而他并没有走。
于是，生活开始变得像一间不知为何住了七年的酒店客房。
选择过多同样会把门锁死
我们很喜欢这样一种想法：选项越多，人就越自由。有时确实如此。但试想一下，如果菜单有三页和菜单有三百页……
在第二种情况下，你未必能获得更多的晚餐乐趣。
工作、感情、城市和生活剧本，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当选项很少时，人在它们之间做出选择。而当感觉选项无限多时，就会产生一种干脆什么都不选的冲动。
因为选择意味着放弃。
对某一座城市说“好”——就意味着至少暂时对其他几十座城市说“不”。投入到一份职业中——就是放弃那种幻想：世界上某个地方存在着一份能立刻带来金钱、意义和快乐的完美工作。决定建立一段关系——就是关闭约会软件，不再去查看上面有没有出现更合适的人。
而这，其实挺让人害怕的。
因此，人们给自己留了退路。再看一个选项。再留一个机会。再建一座绝不能烧毁的桥梁。
从外面看，这样的生活自由得不可思议。而从内部看，它有时倒像是一个有着二十扇门的房间，你站在正中央，怎么也拿不定主意该打开哪一扇。
当临时性成为一种防御机制
还有另一个层面。有时我们并非主动选择不稳定——我们只是在适应它。
工作确实可能会消失。公司会倒闭。你花了几年时间掌握的技术可能会失去价值。房东可能会要求收回房屋。人们分道扬镳。计划化为泡影。
经历了这几次打击之后，就会产生一种顺理成章的策略：不要投入太深的感情。
不要抱有期望。
不要做太长远的打算。
不要倾注太多的自我。
如果提前把一切都视为临时的，那么失去时的痛苦似乎就会减轻一些。
有时候这确实管用。在短期内。
但我们在购买防失落保险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为自己购买了防亲密保险。因为一个人如果永远留着一只脚在门外，就根本无法真正融入一个地方、一段关系或一项事业。
为什么随时准备着会让人精疲力竭
试着把行李箱长期打包好放在一旁。即使你根本哪儿也不去。
人类的心理处于“永远临时”的状态时，大致就是这种感觉。它总会分出一部分注意力，以防随时发生变故。
万一得找新公寓呢？
这工作到底能干多久？
这段感情值得投入吗？
买点大件的东西有意义吗？
说不定半年后一切都变了呢？
这些问题每一个看起来都不是灾难性的。但几十种微小的不确定性累积起来，就成了背景噪音般的压力。它并不刺耳。只是内心深处的某个引擎在无休止地空转。
你好像在休息——但又没有完全放松。
你好像安定下来了——但又没有。
你好像在生活——但同时又在为将来的生活做准备。
这就是为什么会有那种难以用完成的事情数量来解释的奇怪疲惫感。精力不仅消耗在行动上，更消耗在时刻准备着从头开始的紧绷中。
你不需要等待那个最终完美的自己
临时生活最讨厌的陷阱，恐怕莫过于对“未来的自己”深信不疑。
未来的那个他，肯定能把生活过对。
他会有规律的作息、舒适的住宅、清晰的工作。他会读书、准时回复朋友的信息、旅行、锻炼身体，并且终于买下那个你在收藏夹里放了三年的台灯。
现在的你——只是个草稿。未来的你——才是正稿。
只可惜日历根本不管那一套。
它才不管七月只是试用期，而你打算从十月开始才真正生活。把时间耗在等待真正的生活开始上，那这一天也毫无疑问是真实的人生。
这并不是呼吁你把整个人死死捆绑在工作、公寓或感情上。有时确实需要离开。有时需要迅速离开。有时拎着两个包，内心涌起巨大的解脱感。
我们要说的是另一回事：暂时的东西同样值得你的全情投入。
如果你租了一年的公寓——请摆上你自己的马克杯。挂上照片。买个舒服的枕头。和隔壁邻居打个招呼。
如果你在某个地方工作六个月——那就把这六个月过成真真切切的日子，而不是下一份工作的彩排。
如果你遇到了珍视的人，不要仅仅因为没有人能开出二十年的质量保证书，就把一段感情变成无休止的试用期。
是的，我们生活中的几乎一切都是暂时的。从这个意义上讲，争论毫无意义。
但暂时的——并不等于不真实。
花朵不会因为只在花瓶里开一周而变得不那么美丽。夏天不会因为九月的到来而失去价值。与朋友的交谈也不会因为终究有一天你们两个都会改变而变得毫无意义。
或许，我们根本不需要一个最终版本的完美生活。
只要不再把今天当成草稿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