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你只需听他们说三句话,就几乎愿意相信他们了。倒不是因为他们提出了多么有力的论据。有时他们根本就没摆出什么论据。只是他们的声音没有颤抖,停顿恰到好处,眼神依旧平静。于是,你的心底会闪过一个念头:“看来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然而,如果过一会儿再去仔细分析他们说过的话,就会发现里面其实并没有多少干货。
不确定性总是令人不快。特别是当问题涉及金钱、健康、人际关系、工作,或是任何其他那种让人恨不得立刻得到答案的处境时更是如此。我们不需要长篇大论的附加条件,不需要“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不需要什么“等有了更多数据后再来探讨”的建议。
这时,总会有人站出来说:“事情很简单。”他已经有了现成的解释。他能找出背后的罪魁祸首。他有预测结果。甚至可能还准备好了一个三步走的计划。
这种回答会产生近乎生理性的作用。内心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世界看起来又重新恢复了秩序。
人类的大脑本来就偏爱完美的结局。哪怕这个结局略显粗糙,只要它是一个整体就行。如果有人说得笃定不移,我们很容易将其解读为一个信号:局势尽在掌握。既然局势在他掌握之中,那么我们或许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个小陷阱上。说话者内心的自信,与其言论的真实性完全是两码事。一个人可能打心底里坚信不疑,但其观点却从头到错漏洞百出。
“我确信”这句话,首先表达的是说话者自身的状态。它并不能证明世界是怎样运转的。
想象一下两位谈话对象。第一位读了几篇文章,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第二位则在这个领域深耕了十五年。
第一位会说:“原因绝对就是这个。”
第二位大概会极其谨慎、甚至让人感到有些恼火地开口:“根据现有数据,这种可能性最大,不过这里还需要考虑另外两种情况。”
谁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正是如此。
广博的知识很少会让复杂的局势变得简单。通常情况恰恰相反。你会开始注意到各种例外,看到规则适用的边界,想起那些常规模式失效的场景。在菜鸟看到一条直线的地方,专家却能看到分岔路口、正在施工的道路以及“禁止通行”的标志。
因此,谨慎的言辞绝不一定意味着软弱。有时它只代表这个人对问题进行了足够深入的研究,已经失去了在五秒钟内对任何事情都发表高论的这种“奢侈”能力。
生活中有个挺有趣的现象和这个效应类似。一个偶然修好过一次笔记本电脑的人,能给邻居们连续半小时科普计算机技术的原理。而服务中心的资深维修师傅在检测后只会说:“看着像是供电问题,但我们得先检查一下主板。”
第一种人听起来更耀眼。第二种人更有用。
极少有人会像审查科研论文那样去解剖一场普通的对话。我们不会把论点抄进表格,不会在每句话后面挑刺找逻辑漏洞,也不会为了找来源而打开十个网页。我们的大部分评估都在瞬间完成。
这个人的举止如何?他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吗?他的语气有多平静?他会结巴吗?会语无伦次吗?被问到棘手的问题时会感到烦躁吗?
所有这些,都成为了信息本身的一部分。
因此,出色的表达能够把一个相当薄弱的观点推得比它本身应得的走得更远。反之亦然:一个人可能讲得很有道理,却因为局促不安、语无伦次、词不达意而被贴上能力不足的标签。
当对方的观点与我们的期望不谋而合时,这种效应就会被无限放大。如果一个自信的对话者所说的话,正是我们哪怕没有他也会愿意相信的,那么内心的抗拒感就会瞬间烟消云散。我们的内心会极其轻松地通过对这种观点的审查。
首先产生的想法是:“他说得很自信。”
然后是:“他给人一种很聪明的印象。”
片刻之后,这两点观察便悄无声息地合并成了第三个结论:“所以他是对的。”
然而,这两者之间其实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那些态度绝对的人之所以总能吸引人们的注意,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给人一种内心笃定的印象。仿佛他们清楚自己要去哪里、想要什么,以及生活是如何运作的。
当自己脚下的土地有些摇晃时,遇到这样的人尤其令人感到欣慰。
假设你失业了。一个熟人对你说:“我不知道,现在的市场确实挺难的。或许最好多看几个方向,不要操之过急。”
另一个人则立刻断言:“你必须去搞销售。半年后你的收入能翻倍。”
从心理上讲,第二个回答更有吸引力。它已经为你指明了一条道路。甚至连时间期限都定好了。
只不过,路线再诱人,也不能保证这条路真的存在。
有时我们会下意识地给充满自信的人贴上各种附加品质的标签:果断、睿智、经验丰富、有领导力、诚实。原本只有寥寥无几的信息,最后却拼凑成了一副完美的肖像画。
接下来,人类简单的逻辑便开始发挥作用了:既然他如此强大且坚定,那他懂得的东西肯定比我多。
也许吧。
但恰恰是这个“也许”,是我们必须在心中保留的底线。
怀疑的姿态并不具备视觉冲击力。它会破坏慷慨激昂的演讲。 “我可能会错”听起来不像是一场鼓舞人心的演讲的开场白。“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这种话很难塞进励志海报里。而那句“这取决于具体情况”,更是分分钟能把那些奔着现成答案来的人气个半死。
但怀疑却在默默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为新信息的涌入敞开了大门。
一个承认自己可能会犯错的人,在出现新事实后能够及时改变决定。而那个提前宣称自己的立场是唯一真理的人,则会陷入另一种困境:他现在不仅要捍卫自己的观点,还要极力维护自己作为强大、自信之人的光辉形象。
这便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悖论。谨慎的对话者之所以可能显得不那么可靠,恰恰是因为他更诚实地展现了自己知识的边界。
而那些绝对化的人之所以显得可靠,则是因为他们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些边界。
在这里,最有用也最无聊的技巧其实是:在心里将言论内容与说话者本身剥离开来。
不要去想“他说得多么有说服力”,而是去想“他具体主张的是什么”。
你可以问自己几个简单的问题。这些信息是从哪里得来的?有什么证据能够推翻这种说法?这个人是在解释其背后的运作机制,还是仅仅在重复一个结论?面对棘手的问题时,他的立场会发生变化吗?
更有趣的做法是,让那些表现得无比自信的对话者说出在什么情况下他们可能会是错的。
真正的知识通常经得起这种考验。
而虚假的自信则未必。
此外,留意一下你自己的反应也大有裨益。如果某个答案让你瞬间感到了解脱,你往往就会仅仅因为这个原因而懒得去查证。遇到这种情况,你不必急着去否定什么,只需把最终结论推迟至少一个小时再去下达。
有时候,这就足够让声音的魔力消散,只留下朴素的言辞。
自信是件好事,前提是它有根有据。经验、可验证的事实、解释自己思考过程的能力,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承认错误的勇气。
坚定不移的语气本身并不能保证这些。
我们会不断遇到这样的人:他们说话的架势,仿佛自己亲历了宇宙大爆炸并亲自保存了会议纪要。有时他们确实精通此道。有时他们只是从未认真审视过自己的信念。
想要一眼分清这两种人并非易事。
但这很正常。
也许,思维成熟的标志并不是永远知道正确答案。而在于养成了不要急于把自信的感觉当作证据的习惯。
有时候,一个聪明人能说出的最明智的话,听起来一点也不让人惊艳:
“我目前还不知道。让我们一起来查明真相吧。”